第196节(1 / 2)
“纪医官,”她说,“你是不是弄错了?”
纪珣蹙眉。
“御药院规定医官医工不可随意取用红芳絮,但红芳絮所遗留杂碎枝叶,不计入药材,作为废料由医工自行处理。”
“既是废料,于御药院无用,是买卖还是自用当然由人自己。纪医官出身高贵不知平人艰难,废料换作几钱银两足以供给平人小半月生活,人穷志短,换点银钱也无可厚非。”
她抬眸:“陆曈出身微贱,没有太医局诸位先生教导,但梁朝相关律令还是记得很清楚,就算纪医官拿何秀发卖红芳絮碎叶的事去御药院说,理应也不犯法。”
“不是吗?”
她语调很平缓,声音也很温和,话中却若有若无带着股尖利的讽刺,分明是沉静皮囊,那双眸子似也藏几分不驯。
纪珣有些愠怒,似是第一次发现对方温顺外表下的刻薄。
他忍怒道:“那金侍郎呢?”
陆曈道:“行医所用药方本就不能一成不变……”
“荒谬,”纪珣打断她的话,“你明明有其他方式可慢慢温养他体质,偏偏要用最伤人的一种。过于急功近利。”
“你明明在太医局春试红榜高居第一,却以我之名在医官院中仗势扬威。”
“医者德首重。凡为医之道,必先正己。你既心术不正,何以为医?不如早日归去。”
心术不正,何以为医?
几个字如沉鼓重锤,在夜色下沉闷发出巨响。他眼底的失望和轻视毫无遮掩,随着身后柳树细枝一同砸落在尘埃,徐徐铺荡出一层难堪来。
隔着枝叶掩映的风灯,陆曈注视着他。
从少年长成青年,面容似乎并无太多变化,他仍是清隽孤高如鹤,然而那句“十七姑娘,日后受了伤要及时医治,你是医者,更应该懂得这个道理”远得已像上辈子的事。
陆曈的目光定在他腰间系着的玉珏之上。
那块玉通透温润,美玉无瑕。
他已换了一块新的玉珏。
她恍惚一瞬。
方才满腹尖利的回敬,此刻全然哑在喉间,一句也说不出来。
四面空荡荡的,四周一片死寂,渐渐有窸窣脚步和人影从院后药库的方向传来,当是盘点药材的医官快回来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再走过长廊,他们就会发现僵持的这头。
就在这一片冷涔涔的暗夜里,忽然间,斜刺里穿出一道含笑的声音。
“傻站着做什么?”
随着这声音,脚下那块昏暗被明亮陡然照亮。
陆曈抬眼。
裴云暎从门外走了进来。
他手里提着盏梨花宫灯,灯火清晰,一瞬间驱走院子里的冷津津的寒意,把四周都照出一层明朗暖色。
青年瞥一眼站在树下的纪珣,静默一瞬,随即淡笑一声。
“怎么,来得不巧,在教训人?”
树下二人沉默不语。
他看向纪珣,漆黑的眸子里仍盈着笑意,可陆曈却像是从那笑意里看出一点不耐烦。
“要教训不妨改日。”
他弯唇,握住陆曈的手臂:“把她先借我片刻。”
安慰
风吹得树下影子晃了几晃,人却如钉死在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陆曈退开一点距离,颔首道:“裴大人。”
裴云暎笑着看一眼纪珣,才道:“萧副使傍晚突然头痛,陆医官随我去看看?”
不管他这理由是真是假,总好过在这里与纪珣僵持,纪珣的质问太过清楚没有半点遮掩,她那已经不怎么值钱的自尊心,也会被这正义的剑刃切碎。
陆曈点头:“好。我去拿医箱。”言罢转身要与裴云暎一道离开。
“等等。”
身后传来纪珣的声音。
陆曈脚步一顿。
那人声音仍是冷冷淡淡的,不带一丝情绪,公正一如既往。
“陆医官医术不达,裴殿帅不妨换一位医官。”
陆曈动作微僵。
这是委婉的劝说,也是光明正大的怀疑。
他已不再以看一个医官的目光在看她,他真正认为她“心术不正何以为医”,才会这样提醒裴云暎,让他换一位真正的医官前往。
裴云暎也听出了这话里的警告。
停了停,他笑着转身,看向面前男子。
“不用换。”
“我看她很好,殿前司没那么多规矩,禁卫们也喜欢陆医官得很。”
纪珣不由一怔。
面前青年站在明亮灯火下,微暖的灯色映在他漆黑的瞳眸里,噙着的笑意似乎也泛着点冷淡。
他与这位殿前司指挥使相交不多,私下就没说过几句话,大部分时候都是从旁人嘴里听到他的消息。虽然裴云暎在不知情的外人眼中是位亲切有礼的贵门世子,可御内医官难免从旁人嘴里听到对他更真实的评价。
↑返回顶部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