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周翎便静坐于殿内聆听。
相思本不曾喜好佛法,过去总觉禅理虚无缥缈,难以捉摸。然而此刻,听着悠远深邃的诵经声,她竟莫名地生出几分感悟。许是最近突然历经浮沉,看见了世事无常,今日听来,竟觉其中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深意。
周翎听不懂佛法,也未曾多想,只是静静陪在相思身侧。日光席位,映在她温柔而哀伤的侧颜上,那曾经明媚如春日暖阳的女子,如今眼底竟尽是沉沉哀愁。
他心痛,却不知能做些什么。他怨叁伯,怨五叔,更怨自己的无能。若他能早几年成长,若他已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,他便能护住五婶,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,不必让她独自承受那些伤痛。
相思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,微微侧首,眉眼间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:“若是觉得闷,便自己出去走走吧。”
周翎微微一怔,随即扬唇一笑:“不闷。我愿意陪五婶在一处。”
讲经结束,相思让连珠小喜先带着周翎去外头走走,她独自一人缓缓起身,衣袂轻拂过殿中沉静的空气。她神情恍惚,步履微滞,仿佛每迈出一步,便有千斤重负拖拽着她的心。
大殿香火缭绕,檀香袅袅升腾,她走到大师面前,双手合十,微微俯首,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难掩的哀痛:“大师,我只觉心如死灰,身心俱疲。往昔的荣耀,如今看来,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”她话语迟滞,仿佛生怕泄露了太多宫闱隐秘,只是轻轻道:“亲缘已断,骨肉分离,我已不复从前。大师,我该如何摆脱这无边的苦痛?”
大师双目低垂,眼神深邃而慈悲,仿佛能洞悉人世间所有的悲欢离合。他缓缓开口,语调平和如清泉入石:“世间之苦,皆因无常而生。公主心中之痛,不过是这无常之法的显现。你今日所感,虽如巨浪翻涌,然潮起潮落,终归无迹。凡事皆有因果,过往之事亦如露如电,转瞬即逝。”
相思微怔,眉间蹙起一丝困惑:“梦幻泡影……可若我视一切如浮光掠影,那又如何能释怀?”
大师微微一笑,目光如深山古松,静谧而悠远:“佛曰:‘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’世事因缘聚散,本无常住。公主之痛,皆因执念所生。你执于逝去之人,执于命运不公,故而囿于苦海,不能自拔。若能放下心中执着,方能破此桎梏,见心中清明。”
相思怔怔出神,缓缓垂眸,指尖收拢着衣袖的一角,低声自语:“放下……可我如何放下?我所爱之人,他们的离去,怎能轻易放下?”
大师语调平稳,如拂面的清风,又似檐下滴落的雨珠,缓缓渗入她的心田:“放下,并非忘记,而是不再沉溺于怨怼与痛楚。心若沉溺于过往,便如困于泥沼,越是挣扎,便陷得越深。公主若能坦然面对,便能知晓,真正的放下,不是舍弃,而是将那些悲欢离合化作生命的一部分,不怨,不悔,不困于执。”
相思缓缓抬眸,眼底泛起微光,轻轻吐息:“可是,我仍不知该如何做到……”
大师和缓一笑,声音如晨钟暮鼓,敲击她的内心:“万法唯心,心静,则万物静。真正的解脱,并非逃避,而是直面痛苦,接纳它,超越它。‘无欲则刚,心无所住,方得自在。’你所放下的,是心中的执念,而非记忆;你所保留的,是宁静,而非遗憾。过往如何,皆已成烟;未来如何,仍掌握在你自己手中。”
相思凝视着大师,许久未语,殿中烛火微晃,光影交错间,仿佛也映照出她心中的波澜起伏。半晌,她轻轻点头,眼中盈满未落的泪光,声音低柔却多了一丝释然:“心若能安,何愁前路未可期。”
大师微微颔首,合掌而语:“愿公主早日悟得自心,若心如明镜,世事皆可映照;若心如止水,万象皆得自在。”